中国历经八年脱贫攻坚， 让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摆脱了贫困。为推进这项事业，政府累计向全国贫困村选派了25.5万个扶贫工作队。在这八年间，1800多名党员、干部献出了生命。

　　如何理解“奉献”一词？对西语国家的读者而言，“牺牲”、“奉献”甚至“献出生命”这样的表达，与它们在中国政治和文化语境中所表达的含义截然不同。为了更好地理解其中的含义，我们需要将目光投向这场脱贫攻坚战之外，回溯到近一个世纪之前，那段深刻影响中国现代史的“人类奇迹”——长征。

　　

　　9月30日，在贵州省遵义市娄山关红军战斗遗址陈列馆，讲解员为参观的学生们讲述红军长征故事。新华社发（田锦泓摄）

　　1934年10月至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踏上长征之路，战士们渡江河、爬雪山、过草地，以突破国民党军队的围困，继续抗击日本的侵略。最终红军长征行程长达两万五千里。

　　长征是在极端不利形势下开展的一次战略转移。然而，其历史意义远不止于此，中国工农红军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保存革命力量、重整革命队伍、继续革命斗争。这段经历，日后成为中国共产党革命历史叙事的重要源头，也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长征精神仍在延续

　　长征精神正是从那段经历中逐渐形成的。它所蕴含的价值，远非 “吃苦耐劳” 所能概括，而是汇集了坚定的理想信念，不怕牺牲，坚持实事求是，善于从实际出发，严守纪律，团结一致，密切联系群众。

　　从另一种文化传统的视角看中国，会发现长征的含义发生了耐人寻味的变化。长征不再只是1934年至1936年间那段历史的名称，同时也成为一种比喻。这一表述开始被用来指称那些历时漫长、极为艰巨、需要汇聚集体力量才能完成的重大任务——完成这样的任务，既需要坚定的信念，也需要灵活应变的能力。

　　因此，今天中国所说的“新长征”，并不是要重现20世纪30年代的情景，而是要说明这样一个道理：每个时代都面临不同的挑战，都必须走出自己的路。2016年，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以“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这句话，概括了这种精神的延续。

　　由此便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个90多年前的伟大远征，至今在思考中国当代发展时，被人们反复提及并将它视为与当代中国的“精神纽带”

 

　　坚守目标，因势而变

　　长征精神内涵丰富，其中 “实事求是” 对理解这种精神的延续尤为重要。它主张从事实中探求真理，与从实际出发的理念紧密相连。

　　从这个角度看，坚持并不等于固守同一种方法。长征留下的一条重要经验，就在于必须坚定目标，而实现目标的方式需要灵活调整。长征途中，形势在变化，战略决策、行军路线、解决问题的方式也都随之改变。很多时候，继续前进，恰恰意味着需要另选一条道路。

　　坚守目标，根据具体条件调整路径，这种做法在中国的发展历程中并不少见。尽管面对的挑战与长征时期大不相同，但背后始终贯穿着同一种逻辑：确立长期目标，从实际出发，根据形势需要调整方法，凝聚集体力量，朝着共同目标前进。这就意味着，长征精神不仅属于革命记忆，也为理解中国此后数十年推进的重大变革提供了重要视角。

 

　　另一场“长征”：脱贫攻坚

　　脱贫攻坚，就是一个鲜明的当代例证。

　　2012年至2020年，中国全面推进脱贫攻坚。其核心理念之一，就是精准扶贫：精准识别谁处于贫困之中，具体的致贫原因是什么，以及针对每一户家庭、每一个地方应采取怎样的帮扶措施。

　　这并不是将贫困单纯视为可以采用统一的办法解决的一般性问题，而是着力区分不同情况：有的是基础设施不足，有的是上学、就医存在困难，有的是缺乏就业机会，有的是地理条件不利，或者是需要搬迁安置，等等。

　　但是这场行动最后阶段尤其引人注目的一点是人的投入与付出。

　　数以百万计的干部被派往基层一线。他们的工作，不只是进村考察、评估情况，再回到远离村庄的办公室撰写报告。许多人直接住进村里，与村民朝夕相处，不少人深深融入了当地生活。这样一来，他们得以深入了解各地的具体问题，并直接参与帮扶项目的实施。

　　这场“攻坚战”，再次展现出长征精神的精髓：确立优先目标，组织集体力量，在艰苦条件下工作，因地制宜采取措施，并在特定时刻个人利益服从共同任务的需要。

 

　　如何理解“牺牲”？

　　当“奉献”、“牺牲”乃至“烈士”等概念被译成西班牙语的“entrega”、“sacrificio”和“mártir”时，译法在语言层面是准确的，但在文化层面却难以穷尽其内涵。读者不可避免地会从自身语言和文化所承载的历史、联想与价值观出发，去理解这些词语。

　　从承担责任的角度来理解长征精神中的“牺牲”，或许更能把握其含义。承担一项被视为对集体具有重要意义的任务，就意味着认识到：完成这项任务，可能需要个人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以及面对极其艰难的处境。从接受责任的那一刻起，这些可能的付出便已是责任的一部分——它们不是承诺之外的额外要求，而是认真对待承诺的题中应有之义。

　　在这里，“奉献”一词尤为重要。它可译作西班牙语的“entrega”或“dedicación”。“奉献”并不意味着追求苦难，也不意味着一概放弃个人利益。承担这种责任的人明白，到了需要的时候，自己可能必须有所舍弃，才能履行责任。

　　这种舍弃可以是很多种形式：长期离家工作，扎根物质条件艰苦的地区，暂时离开原有岗位，为一项艰巨任务投入数年时间，或把个人需求暂时搁置。在特殊情况下，还可能面对更大的风险。

　　这与长征的记忆一脉相承。当年翻雪山、渡江河、穿沼泽的战士们，并非因为苦难本身具有价值才那样做，而是因为他们投身于一项无论途中遇到怎样的困难，都愿意为之坚持下去的事业。

　　近一个世纪过去，两段经历所处的环境已截然不同，但连接二者的逻辑依然清晰可辨：承担共同任务，就意味着愿意面对完成它可能带来的困难，而不是把个人利益当作决定是否继续前行的最终标准。

 

　　长征给拉美带来了什么启示？

　　从实际出发，正是要承认：任何发展道路都不能脱离每个社会自身的历史、社会、制度与文化条件。

　　中国与拉丁美洲在历史、政治结构、制度模式和发展轨迹上存在深刻差异。拉美本身也并非一个“整体”：阿根廷、巴西、墨西哥、智利、玻利维亚以及中美洲各国，面临的问题和具备的能力各不相同。因此，中国经验不能机械地被照搬到这一地区。

　　正因如此，这一经验可以帮助我们提出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拉美正面临一系列结构性问题：经济增长乏力、生产率不高、不平等现象根深蒂固，同时难以维持支撑长期变革所需的制度能力。克服这些挑战，远非某一经济阶段或单一政治周期内能够完成的事。

　　在这一背景下，与其把长征精神所体现的经验看作一套现成答案，不如将它理解为一种提出问题、思考发展问题的方式——而后者或许更具启发意义。

　　如何确立能够坚持数十年的目标？如何在保持战略方向的同时，根据形势变化调整政策？如何围绕共同目标协调各类机构与社区的行动？如何让发展不只是经济增长，而是成为一场惠及仍处于最脆弱境地人群的变革？

　　更重要的是，如何走出自己的道路？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长征经验能与拉美展开其最有意义的对话。这并不是说拉美要重走中国走过的路，而是因为中国经验在提醒我们：任何深刻的变革，都不可能依靠机械地复制他人走过的路来实现。

　　历史上的长征已于90年前结束。此后，中国面对的挑战，与当年的雪山、沼泽已截然不同；发展的目标、采取的手段，以及前进的条件，也都发生了变化。

　　然而，有一个理念始终未变：当面对一项足够重要的任务时，前路可能漫长，困难可能迫使人们调整方向，方法也可能需要改变，但仍须始终着眼于目标。“长征精神”的意义就在于此：它不是对往昔壮举的静止回忆，而是一整套能够在新的挑战面前继续给人力量、指引方向的价值理念。

　　或许因此，长征在当代中国仍是一个极具份量的比喻。它的普遍意义或许正是：每个社会都必须走过自己的漫长征程，找到自己的道路。这并不意味着要独自前行——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经验可以提供参照、带来启发，但永远无法替代我们去构建自己的答案。

　　*马西（Maximiliano Benatti）系阿根廷汉学家、长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中国语言、文化与教育。2025年11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复信包括马西在内的61名青年汉学家，勉励他们当好融通中外文明的使者。

　　约稿：安薪竹

　　翻译：王星月、王士明

　　责编：吴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