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9日，高文勇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向遇难者献花。（张巍摄）

　　2026年4月29日，我在南京参加了一场纪念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开庭八十周年的活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也被称为“ 东京审判”，成立于1946年1月19日，由来自中国、美国、苏联、英国、荷兰、法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印度以及菲律宾的11位法官组成，负责审理日本战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所犯下暴行以及追究战争责任。

　　20世纪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始于1931年9月18日。那一天，日军占领了奉天，也就是今天中国辽宁省的沈阳。1937年7月7日，中国抗日战争进入战况最为惨烈的全面抗战时期。对于中国人民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起点并不是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而是1931年9月18日的九一八事变。 同样，对中国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并非结束于1945年5月8日纳粹德国投降，而是在几个月后的9月2日，随着日本正式无条件投降才真正结束。

　　1937年12月，在战火尚未蔓延至欧洲大陆之前，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悲剧之一已在中国发生——南京大屠杀。数以万计的日军攻占了当时的中国首都南京，并进行了大规模屠杀。遇害者中包括大量老人、儿童和妇女，其中许多女性遭受了系统性的性暴力侵害。超过30万中国平民和解除武装的士兵被杀害。这场惨案是20世纪最悲惨、最残暴的历史事件之一；但长久以来，它在二战全球历史叙述中却被漠视淡忘。

　　几年前，我曾参观过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那时我已能够体会这一悲剧对中国人民以及整个人类的历史意义。2026 年当我再次到访纪念馆，这种感受变得更加深切。这一次，我作为受邀嘉宾前往祭场悼念遇难者。走进纪念馆时，面对其深沉肃穆的建筑，以及摆放在长明火前的白色鲜花，我仿佛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沉寂了下来，自己也融入了那片静默之中。那是一种矛盾而复杂的感受：我们明明站在生者之间，却仿佛在那一刻消失了，只为了让对逝者的记忆重新浮现。

　　2026年4月29日，高文勇在南京参加“让历史说话 用史实发言”之“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主题中外交流活动并发言。（张巍摄）

　　几小时后，我在纪念馆报告厅发表演讲，台下坐着众多嘉宾与媒体记者。我提到，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道，奠定了后来国际法的重要原则，包括个人对战争罪行承担刑事责任，以及某些罪行不仅伤害特定国家，更是对整个人类共同体的危害。

　　有关南京大屠杀的档案文献已获得国际认可，包括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一认定表明，南京大屠杀不仅仅是某个国家的历史叙事，更是全人类共同记忆的一部分。东京审判中提交的证据，不仅有证人证言，还有统计资料和大量物证。庭审记录显示，在南京沦陷后的数周内，发生了数以万计的强奸案件，大片城区遭到毁灭性破坏，大屠杀的规模甚至令当时的目击者都感到震惊。这些数字并非抽象的统计，而是一条条被夺去的生命，一个个被摧毁的家庭，以及被暴力撕裂的社会。

　　在纪念活动期间，中国外文局总编辑高岸明先生向我赠送了《东京审判：南京大屠杀的证据与判决》一书。这本书与此前出版的重要著作一道，共同构成对南京大屠杀历史的记录与见证，例如外文出版社于2020年出版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常志强的生活史》。

图为《东京审判》封面。

　　《东京审判》一书收录了大量令人震惊的证词，包括外国人与中国目击者对日军在南京实施系统性杀戮和强奸的描述，而这些暴行背后，正是当时日本军方高层与政府的纵容和共谋。这些证据包括美国人约翰·马吉在东京审判上的证词。马吉自1912年至1940年在南京担任圣公会牧师，亲眼目睹了南京大屠杀。

　　“还是同样的情景，残忍得令人难以置信。强奸每天都在持续，许多妇女，甚至孩子，都遭到侵害。如果妇女反抗或拒绝，她们就会被杀害或刺伤。我拍摄了许多受害妇女伤口的影像——有人喉咙被割开，浑身都是刀伤。如果她们的丈夫试图保护她们，也会被杀死。”

　　在另一段证词中，约翰·马吉讲述了他从一位时年40多岁的寡妇、其77岁的母亲、12岁的外孙女那里听来的经历：“这位寡妇在日军刚进城时，就被多次强奸。后来她们决定逃往我们的安全区。夜色中，她与年迈的母亲途中走散了。那位母亲后来告诉我们，她在路上被拖进一间屋子里，遭到两次强奸。她已经77岁了！而那位寡妇后来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安全区回到家中时，告诉我们，她被强奸了很多次。我记得她说，大约有十七八次。”

　　约翰·马吉的孙子也远程参与了“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主题中外交流活动。他在发言中这样评价自己的祖父：“也许最危险、最有意义的反抗是他决定用摄影机悄悄记录下周围日军的暴行。”讲述真相、呈现真相，的确会让一些人感到不适。但选择沉默，难道不是更加令人不安吗？

　　我们不能让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的声音被湮没。《东京审判》这本书中的证词，不仅让我们看到受害者曾承受的痛苦，也让我们确信，他们不会被后人遗忘。毕竟，创伤与非人道暴行的记忆，不仅属于亲历者，也属于整个人类。正如人们必须铭记犹太人大屠杀一样，南京大屠杀同样必须被记住，唯有如此，类似的悲剧才不会重演。南京大屠杀应当成为全球共同的道德遗产，警示人类远离野蛮暴行。

　　着眼当下，东京审判的判决仍值得我们深刻反思。我们原以为在1945年已被打败的纳粹法西斯主义以及日本军国主义，并未彻底消失。近年来，它们似乎又以新的形式卷土重来，往往披着极端民族主义的外衣，煽动对少数群体的仇恨，操纵真相。

　　加沙地带正在发生的“种族灭绝”是当今社会最鲜明的警示。国际社会无法制止邪恶、无法让和平与理性占据上风，使我们站在一场新的全球冲突边缘。历史早已证明，纳粹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从不会满足于其最黑暗的野心。因此，中国人民的抗战记忆，以及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历史，必须被保存、被传承。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始终保持警惕。

　　南京大屠杀的记忆迫使我们思考：当暴行被否认、被淡化、被遗忘时，会发生什么？当历史真相沦为政治便利的工具时，又会发生什么？没有真相，就不会有正义；没有正义，也就不会有和平。我们必须把南京大屠杀的真相告诉所有人。因此，《东京审判》应当成为所有致力于世界和平者的必读之书。（作者系中国外文局美洲传播中心旗下杂志《今日中国》（葡萄牙语）执行主编、澳门理工大学国际法学教授、北京语言大学梧桐汉学学者讲席教授。）

　　翻译：李青

　　定稿：王海荣